我在震中三天三夜
——亲历江西九江大地震采访后记
直到反复确认了三次坐椅的摆放位置,我才放心的坐在了报社电脑桌前,也许那一系列可怕的“晃动”真的过去了,但那种一生不愿再经历的“晃动”,真的会被我们忘记吗?

亲历灾难
进入九江 进入梦境
2005年11月24日,因为工作需要,我踏上到江西省九江市采访的征途。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乘坐飞机,出差前夜我失眠了。朦胧中,唐代王勃《滕王阁诗序》中:“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和“九派浔阳郡,分明是画图”的景致遍布我的脑海。
24日13时30分,我乘坐的北京飞往南昌的飞机徐徐降落在南昌机场,一下飞机一种从零下5摄氏度的室外进入房间,并跳进零上15摄氏度的温水里的美妙感觉扑面而来。那种美妙舒缓了我因为飞机晚点,带来得略微有点焦躁和不耐烦的神经。
第一次晃动 撕碎黄粱梦
24日、25日两天,我们的行程被主办方安排的密密麻麻,26日早上,起来看了一眼窗头的坐表,时针懒洋洋的停在8时45分上。
时针指向了26日8时49分,正要起床开始一天的行程时,一种汽车压过沟坎带来的颠簸感觉突然袭来,整个房间里天棚在摇、墙壁在摇、地板在摇,甚至被子也在跟着摇,水杯伴着清脆的敲击声衰落地下,放在床上的包已经伸出窗沿三四厘米,电视机里的老年操图象也在剧烈的晃动着,
……除了摇摆,周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不详气息。半分钟后,桌上的电视率先恢复了平静,走廊里传来高声的呼喊声,楼下汽车警报器尖锐的叫声突然间响彻一片。
“这是怎么了,隔壁在装修?不对,这是宾馆。”我下意识地冲到窗前,楼下的酒店广场上,很多人抱着头,没命地往远处跑,我意识到地震了。
扯下浴巾、提上裤子、踩进鞋里、拎起外衣和皮包,不到15秒我冲出了房门。由于我的房间正对酒店电梯口,刚出房门,电梯门开了,“天助我也!”正要我冲向电梯,“再地震,电梯卡住怎么办?”的念头惊醒了我,于是我向这群团在电梯里的人喊去:“快下来,电梯有危险!”但是,靠近电梯门口的女人,见我离电梯还有一段距离,右手急促摆动,电梯门很快关闭了。
从10楼跑到宾馆门前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呼哧带喘间,我被只穿着一只宾馆鞋拖出来的男人逗笑了,随后我的眼睛被两个身穿白色浴袍的年轻女子吸引了过去,而且顺着她们发迹流到地上汇成的水泡,似乎还在一直不停地晃动。酒店门前广场上,使用手机的人们都在不停的重复做着同一组动作,拿起电话、贴在耳边、放下电话、又拿起电话又放下,显然当地的通信设施已经受到破坏。
我是一个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类似事件的人,但是广场上和附近马路上穿着一只拖鞋的、头发湿漉漉裹着浴巾的、坐在一旁唾泣不止的、抱着哭闹的孩子不停摇摆的人们再也让我笑不出来了,两辆车前后接触到了一起,但是两个司机连车门都没开,就各奔东西了。剩下的时间,我也融入到他们的行列,拿出手机不停的、反复的试着冲破一切束缚,把平安带给远方的亲戚、朋友。因为,下一次的“晃动”也许就在下一秒钟出现。
第二次晃动 就在半小时后
大约半小时过后,似乎人们又恢复了往昔的“脉动”,在酒店工作人员确定眼前这个高楼在8级地震下都不会有损害的承诺下,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到了酒店房间里,广场上酒店专门搬出的椅子逐渐没人理睬。
回到房间,镜子中邋遢的形象,让我动了洗澡的念头。宽衣解带,刚要跨进浴室,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床头的坐表,上面的时针刚好指向9时25分。回过头,那股令人恐怖的“晃动”再次降临。10秒的晃动停止后,我再次重复了第一次晃动时的连续动作,爬窗台、提裤子、登鞋子、拎皮包、扯开门,一路小跑回到了酒店的广场上。刚才被人们抛弃的椅子又显得那么宝贵。因为椅子的支撑似乎能够对我们这群无助的人提供足够的支撑。但是似乎广场上的人数和车树,比第一次“晃动”过后减少了许多。马路上各种车辆开始忙碌了起来,并且来往的行人都开始躲避着以往高大、坚固的建筑物急行,也许只有下一次晃动的来临,才会让他们停歇。
第三次晃动:有人人诀别九江
将近12点,不知道是自己的肚子还是临坐刘女士的肚子先叫了起来,我们不约而同的走进了活动主办方的宴会厅,招待酒会似乎也变成了压惊酒的味道。舞台上表演的演员和我们一起,都会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天花板和偶尔出现杂波的音箱,舞蹈的疏漏,主办方和观众已经不再留心了。坐在一起,聚在一起都会让我们感到莫大的满足。喝过压惊酒,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充斥到我的全身。这一切总算过去了!
上班后养成的一天洗两遍澡的习惯,又鬼使神差的把我带回了酒店的房间,脱衣服前我学乖了,极力控制住了自己想看表的冲动,因为那种令人惊栗的”晃动“总是在看过表之后出现。开着浴室门,十分钟后顾不上还没有淋到水的地方,我就擦干了身子,走出了浴室坐在了床上。“也许,那一切真的过去了。”目光不自禁的又一次投在表盘上,时钟已经走到了12时56分,突然桌上的坐表开始跳起了舞,那股强烈的伴着摧枯拉朽能量的“晃动”再次袭来。这次,我没有完全执行前两次地震后的流程,提裤子、登鞋子、拎皮包、扯开门,又是一路狂奔,不到30秒钟我就又在酒店的广场上抢到了一个座位。
不再晃动的酒店门前,热闹了起来,根本不用酒店组织拉着皮包、拖着孩子、电话粘在耳朵上的人们都按照一个路线匆匆的走了开去,汽车也在留下一阵白烟后不见了踪影。再见马路上刚刚还匆匆赶路的人们,现在已经顾不得一切的放步急走。
记录灾难

“临危授命”转为战地记者
“喂、喂,你没事吧?你现在是不是在九江?那里是不是地震了?首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然后立即前往地震中心采访。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多注意留心细节。”报社老总的电话,随着路边拉着鸣笛驶过的救护车一起袭来。
我在江西结识的朋友处,探知到本次地震的中心所在,我踏上了这次不寻常的采访之旅。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寻找,在九江县港口镇记者遇到了第一个不幸的家庭。这是一家服装店,但是门上斑白的“万事胜意”横幅4个角已经残缺了,地震前一秒中他们一家人都在屋里,也许他们正在谈论晚上该吃点什么,而地震发生后这个家庭的母子二人却永远的倒在了门前滑落的瓦砾下。
在最后确定了震中应该在瑞昌市附近后,我立刻赶了过去。一路上,晒被的人、往空地搬东西的人、正在搭帐篷的人多了起来。经过九瑞线(九江市通往瑞昌市的公路)刚要进入市区的时候,一堆堆、一片片散落在地上的砖头,让我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这得压住多少人那?但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牌子打消了我的顾虑,原来这是一个地震前就开始拆迁的工地。
从外表上看这个距离地震中心最近的城市,并没有以往受灾城镇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倾倒的大树压扁了停在树下的汽车;许多人被活埋在瓦砾中;妇女和孩子的尖叫声清晰可闻的景象,这里反而显得异常完整,但是如果你走进路边任何一间房屋,里面墙壁上触目惊心的裂缝,任何神力都不会再拉着你在里面住下去。当地灾民在接受我的采访时说:“我家住五楼,当时,我感觉整座楼都在动,地板在颤动,饮水机狠狠摔在地上,当时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真的完了。”
瑞昌曾经是一个坚强的城市,1998年发的大水和今年6月份前后发的一次小水,并没有让这个城市陷入恐慌,但是这一次他们“怕了”——街面上95%的店铺都关上了门,人们蜂拥到街道上远离楼群的空地上。“洪水来的时候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但是地震是一下子、一下子来的,让你一点准备都没有,天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临?”在瑞昌市赤乌大道上搬被褥的王言大哥如是说。
路边一家杂货店吸引了我的目光,店主正在一米一米往外卖防水布。“大姐买的人多吗?多少钱一米?”“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在店主期待的目光,我知道她把我当成供应商了,在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后,她的目光不再友善了:“你是记者吧?我平常卖5块现在还卖5块。”
在本次来九江采访的主办方的电话声中,我结束了将近5个小时的采访。因为我住的五星酒店接到了电话说晚上可能要来相当于6.7级的地震,所以主办方匆忙重要把我们这些客人疏散到安全的地方,机票火车票能改签就改签,能重买就重买,恨不得把我们都送走。但是,报社领导的嘱托,打消了我返回的念头,我决心留下来,因为看着灾民惶恐的眼神,也许我的存会带给他们“帮助”。
我和宾馆老板一起睡楼外
26日22时,我再次回到了瑞昌市,本应万家灯火通明的时候,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华彩,整个城市似乎陷入进了一片黑暗当中。“停电了?”我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毕竟路灯还在亮着,原来当地政府稍早的时候为了灾民的安全,通知他们撤离房屋,灾民今晚只能露宿街头。
送走 载我的出租车老板,忙碌了一晚的腹中已经空空如也了。“得找个地方填填肚子了”但是在这里找个饭馆的念头,简直就是奢望,最后经过半个小时的寻找,终于在瑞昌市一条非主干道上,我找到了一个卖食品的小店,老板是一名王姓的66岁老人,这个晚上他和自己的老伴、女儿将度过一个不平凡的守夜之旅。门外10米外一个3人沙发上,睡着他的外孙女。
这个店虽然不大,但是货架上明显感觉稀疏了些,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箱子随意的扔在了屋角,货架上明显缺少了面包这一主食。 “大爷听说停水了?我要是买碗面能给我泡上吗?”王大爷用他纯正的江西话对我说:“能冲啊!”我于是追问:“那方便面和绿茶都多少钱那?”王大爷边比画边说:“都是两块五。”一碗面、一瓶水,成了我能享受到的最好晚餐。“四箱方便面、六箱水,嗨!明天送货的能不能来呀?”王老汉喃喃自语道。
面泡好后,顾不上墙上的裂缝,身在店外的老板,我几口吃掉了一晚面,我开始后悔刚才没有把货架上的另外5碗面都包了。因为就在前后脚间,那几盒面就被别人买走了。但是,找到了能为手机充点电的地方,还是让我暂时忘记了没有吃饱的念头。当没有电的时候,我与后方联系的惟一“纽带”,就将中断了,毕竟它发出的每一次声响,都会给我平填一份力量、一份勇气,面对整街蜷缩在一起的灾民,除了给远方的母亲报平安时强挤出的微笑,直到我离开九江市我再也没有笑过。
26日,23时54分的时候,我带着还算饱的肚子,走出了这个小店,迎面一阵风袭来,我又缩回了这个小店,“不是说晚上有10度吗?”征得店主同意我边想边把能套上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来的时候没想到天气会如此糟糕,我除了身上穿的外衣裤子和长袖T恤外,包中的羊毛衫和线裤又被我武装到了身上,这才让我又舒服点了。于是,我再次走出了小店。
瑞昌全城的人都睡在路边上,但是空气中却寂静的可怕,不知道是谁家的小狗几声狂吠后,才传来几声孩童的哭喊声。时钟很快跳到了27日两点钟,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路上逛了两个多小时,江西人民的好客是出了名的,但是灾民看了看自己少的可怜的被褥,只能送给我一个歉意的微笑,除此之外渐渐下降的温度我只能靠身上的单衣单裤抵御了。我的肚子早已经叫了千万回,但是我又能到哪里把它重新填满那?我只能不停的在街路上游荡。
27日3点,一家敞开着门的宾馆给我送来了最后一点期望,但是躺在门口睡觉的店主让我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于是我朝着一堆火走了过去,那有几个正在升着火打麻将的人。“我能在着待一会吗?”“你是记者吧?听口音你好象是东北人?”正在打麻将的人友善的给我让出一个座位。“谢谢,你们感觉现在有多少度?”“也就两三度吧!”另一个灾民撮着手回答了记者的问题,从他口中吐出的雾状气体让我坚信他说的是真的。
20分钟后,在一声“儿子快趁热吃吧?”的召唤声中,我从一片甜蜜中醒了过来,但很快我又被扔进了冰窖中,似乎自己比刚才更冷了,我颤抖的向他们道了一声谢,慢慢变走为跑,因为只有那样我才会更舒坦些。“你跑什么?”身后急驰到身侧的警车里探出一个头,但当我的回答还没有完全说完,他又很快缩了回去,一溜烟开走了。
这时我发现路边一个,被窝里出来一个灾民,他迅速披上了压在被上的大衣,这才站了起来,我多么想补上那个空缺,躺在那哪怕一分钟,但是看着他站在那望着身后的房子发呆,我只能再次走开,因为我拿什么回报他们那?
27日5点钟,在我就要躺在宾馆门前的石介上时,一个来自远方的短信激醒了我,它为我带来了远方的问候和对新一天工作的安排,一股暖流充斥我的全身,让我忘记了困意躯走了寒冷。
第二天白天:震中看上去很美
坐上为采访特意包租的汽车上,足足五分钟的抖动和十分钟后的一碗热腾腾的拉面,总算让我又重回到现代生活中来。路边上的行人也都起来了,街边冒着热气的馒头包子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被加工出来的,毕竟刚才灾民们回家,打开水龙头放出的水还是浑浊的。
因为当地人的方言实在拗口难懂,在辗转了将近3个小时后,我终于来到了朋友帮着确定的震中——江西省九江市九江县四华村13组。
这是一个被重山环绕的小村庄,如果我是一名游客我一定会被这里的景致所折服,但是村口一片白色的赈灾简易房子,静静的诉说着这里的不平。江西农村虽然家家的房屋都是两层以上的楼房,但是它们的墙壁则是我们北方人说的“空心的”外表看上去这些房子,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破败,但是进到屋子里墙上密如蜘蛛网的小裂缝和宽约2厘米的露天缝隙,我真为这里的主人们担心,建筑物上的修补很快就会完成,但是他们心灵上的创伤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愈合。
返回瑞昌市已经是中午时分了,我见昨晚睡在外面的宾馆老板站在门口,就停下车向她走了过去。宾馆门前的花篮还在散发着香味,但是门却把主人锁在了外面。“当时我弟弟正站在凳子上往门框上贴横幅,忽然晃动了,我还埋怨弟弟不小心,但是老公却说快出去,可能地震了,还好现在我们已经有帐篷了。”女主人雷女士诉说着当时的场面。这是一家有四层楼高的小宾馆,崭新的床铺和锃亮的门把手也许再也得不到人的亲密接触了。
因为昨晚没有再发生余震,而且我急需的写稿工具的不健全,我只好重新返回九江市,在返回的路上我感觉一阵困意袭上心头,真希望就这么睡下去。忽然,出租汽车司机的电话响了起来,“房子塌了?还死人了那?”司机和伙伴的电话惊醒了我。因为当地人的方言实在难懂,今天包车采访的时候我特意挑了一个会普通话的司机当司机,并达成约定他每给我提供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我自己多给他10块钱。
这个不幸的家庭,就是前几天我在灾区采访时发回报道的8岁女孩魏燕家,这个孩子是不幸的,她生前父母离婚后和爷爷奶奶一起离开了她,她只能寄宿在姥姥家,但是当灾难发生后,爷爷奶奶让她的大爸(父亲的哥哥)把她的尸首运了回去,她的姥姥当时说的那句“死了反而抱回去了”这句话直到今天,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第三天白天:为错过晃动自责
结束我来九江采访地震的第三天,我自己总体来说感觉一切良好,但是昨晚的失误让我很难过。就在我昨晚享用在灾区的第一次热餐、热水澡和床铺的时候,瑞昌市又发生了两次余震,当地人说“怎么也有四级吧”。
像似有预感的三起三睡,也没有让我从睡梦中醒过来。当天早上我和《重庆时报》记者一起乘车赶到瑞昌,我也终于有了伴儿。
在前往瑞昌市的九昌公路上,一所已经恢复了正常上课的中学,是我当天最高兴的事,也许这场灾难就要到头了。但是瑞昌市区中98%的商铺还关着门,似乎有什么事发生过。在人去楼空的瑞昌市政府(因为受灾转到了宾馆办公),我的担心得到了证实。据回来取物品的工作人员讲,昨晚这里又震了两次,不仅人能明显感觉到晃动,而且楼也摇摆了几下,并且有人说可能是4点几级。
中午时分,瑞昌阴暗的天空洒下了几点雨,躲过一劫并不能让我快乐起来,我反而为错过了那两次晃动而难过,毕竟没有几名记者能经历我这份“幸运”,毕竟新闻才是我们记者的生命!因为“幸运”我才能替代待产的同事来到江西,因为“幸运”我赶上了这次晃动,因为信任我得到了这次难得的机会。虽然当天在我写稿的过程中,我曾经为躲避可能来临的“晃动”跑出去了两次,但是如果哪个记者要和我换这个采访机会,我的回答只能是NO。也许我已经习惯了和灾民一起感受晃动。将近中午的时候,我告别了重庆来的伙伴,又一次选择了孤独。
第三天晚上:再陪你一晚,瑞昌
写完稿,天已经黑了下来,我也决定留在瑞昌,哪怕再来一次26日的闲逛,我也认为是值得的。瑞昌居民刘大姐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在念叨着什么,于是我走上前去才算听清楚“晚上能下雨吗?”这何尝不是我想知道的问题呢?
我拨打了当地的气象局,他们告诉我“当晚阴,零星会有点雨,偏北风3级-4级,29日早上气温能达到6摄氏度-8摄氏度,当晚气温不会低于26日晚上,因为天上有云会起到部分保温作用。”
28日21点,瑞昌苍天洒下的几滴泪,似乎预示了明天我又将会回到平庸。街头上已经很少见到露天的灾民了。瑞昌赤乌大道上,9家20多口人的特大号自制帐篷里显得非常“热闹”,这里的年龄之最差达到了70岁。像这样的帐篷还有很多,这使得蓝色的救济帐篷零星的插在里面显得非常“不协调”!
23点天气中的潮湿已经打湿了我的衣服,我真想走进任何一个帐篷,休息一会。在外面看那个帐篷就像一个北方夏天晚上营业的路边火锅店,但是里面摆放的却不是一张张八仙桌,而是类似民工栖息的床铺。床铺中间地上10几个人正在打着牌。床上两岁的徐子轩和稍大点的徐子琴,终于可以把头露在被外面睡了,72岁的陈木兰发的烧似乎也已经退却了。“不打牌怎么办?反正也睡不着。我们九家、20个人凑在一起还能暖和一些。”李大哥回答了我的一个傻问题。
“我们已经领到了救济粮,你看一瓶矿泉水、一盒方便面、四块饼干,都在这那。”另一个帐篷里,张大姐从临时的食品储藏箱底拿出了一瓶已经喝去一半的水对我说。一旁床上周大哥抱着四个月大的孩子,来回摇摆着嘴中哼着不知是什么调。
不知道为什么我隐隐有预感,这一晚可能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晚,所以我想多看看这里的一切,多拍拍这里的一切,好让别的人更能真切的感受到他们的苦难。
29日2点,在我第三次光临他们的帐篷时,我终于被“热心”的帐篷主人收留了,也因为不时从我的闪光灯中散发出的光彩,确实帮了他们很大“忙”,毕竟黑夜看清手表上的刻度还是很困难的。再“推辞”就显得我们东北人小气了,于是我顺势躺在了他们的中间,希望我的呼噜能够帮他们排解漫漫长夜的寂寞……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我猛然惊醒,我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床头的坐表,但是我看到的却是空姐甜蜜的微笑,她那个亲切的微笑打消了我,想拿着包冲出门外的冲动,她的微笑是3天3夜后我见到的最美丽的微笑,这个微笑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望着飞机窗外一片片绽着笑脸飞过的云朵,瑞昌灾民那一张张脸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丧失了妻儿的丈夫现在回家了吗?九江县失去了可爱小孙女的姥姥,还在给小孙女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吗?因为中风,用颤颤巍巍的手在我的采访本上签上名字的52岁灾民程维明,有人在给他做饭、洗衣吗?
我知道,我离开时逐渐多了起来的救灾帐篷一定会让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我想告诉没有经历过那场晃动的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经济专刊部记者周音辉
以下为个人留念——为了日后不忘记
为错过晃动而难过
28日,是我来九江采访地震的第三天,总体来说感觉一切良好,但是昨晚的失误让我很难过。
因为27日离地震中心最近的瑞昌市,所有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其中还包括对于我来说最致命的是网吧,能否按时传稿成为了重中之重,所以27日采访工作结束后,我回到了受震灾影响不大的九江市,在网吧传稿,23点在宾馆里洗澡,并补上了中午饭。然后,躺在床上看眼皮打架.因为28日我已经和《重庆时报》的记者约好,一起到瑞昌市采访,所以夜间的三起三睡,还是让记者在28日5点离开了暂时的安乐窝。
在前往瑞昌市的九昌公路上,一所已经恢复了正常上课的中学,让记者的心情好了起来,也许这场灾难就要到头了。可是,刚进入瑞昌市区我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因为90%的商铺还关着门,似乎有什么事发生过。在人去楼空的瑞昌市政府(因为受灾转到了宾馆办公),记者的担心得到了证实.据回来取物品的工作人员讲,昨晚这里又震了两次,不仅人能明显感觉到晃动,而且楼也摇摆了几下,并且有人说可能是4点几级。
中午时分,瑞昌阴暗的天空洒下了几点雨,躲过一劫并不能让我快乐起来,我反而为错过了那两次晃动而难过,毕竟没有几名记者能经历我这份幸运!因为幸运我才能替代待产的同事来到江西,因为幸运我赶上了这次晃动,因为信任我得到了这次难得的机会.虽然在我写这篇稿的过程中,我曾经为躲避可能来临的晃动跑出去了两次,但是如果哪个记者要和我换这个采访机会,我的回答只能是NO.不说了网吧老板又在外面喊我了,也许那个晃动真的又要来了^^^^^^
本报特派江西记者 周音辉
当地政府人去楼空?
28日,由于江西省瑞昌市人民政府大楼基本上陷入真空状态,政府各组织机构已经基本转移。
9时许记者走进位于江西省瑞昌市建设路的瑞昌市人民政府大楼,发生了这么大的地震灾害,这里静的出奇。走上楼梯通往宣传部的楼梯,墙上的条条裂缝说明了一切,原来这座刚使用了不到10年的办公大楼在本次地震中成为了危楼。“政府的领导已经搬迁到了市内一宾馆内办公,我是回来拿东西的。这座楼95、96年建造好的,现在你看!”中共瑞昌市纪委副书记徐新家指着墙上的裂缝对记者说。徐新家接着说:“老人们说从来没有见到这么高的地震,现在我们的楼只能等到专家鉴定是否还有入住危险后,才能决听它的命运。”
14时许,记者联系上了瑞昌市宣传部副部长冯礼,他说:“政府没有入住宾馆,宾馆只是我们的临时指挥部,所有的机构都已经分散到简易棚里了。”
15时15分记者再次返回建设路,在政府院内发现了信访和文广局临时工作区。据正在值勤的曹警官讲:“政府门前的简易棚内还有临时的交警指挥部和瑞昌市电视台,另外的简易棚是临时救护站。”
本报记者 周音辉
学校:有的欢笑 有的赋闲
28日,位于九江市通往瑞昌市的九瑞公路边上,记者发现的惟一灾区开学的学校“爱民学校”,在离震中较近的瑞昌市内江西省瑞昌市第二中学还没有正常开课。
今日不到8时,九江市通往瑞昌市的九瑞公路边上,记者发现了三五成群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他们都是98年洪水捐赠修建的“爱民学校”的学生。“能不害怕吗!毕竟人命关天那!”“爱民学校”的学生小大人似的对记者说。在该校教室里,记者发现楼梯口一块告示牌上面写:“通知:请班主任第一节班会课后,安排学生卫生劳动。11月28日。”许神武是该校语文老师,他对记者说:“我们学校有800多学生,教育局通知我们今天可以开课,开始上课,我就要先讲讲地震防护知识什么的。让学生生们加强安全意识。”但是他拒绝了记者的拍照请求,并在接到一个电话后,匆匆而去。
江西省瑞昌市第二中学现在不仅是瑞昌市中医院的震后医疗救治点,更成为了地震教育课的培训基地。该校一块贴着红纸条的告示牌边上,一位不时阻断行人的中年人吸引了记者的目光,原来他是该校周副校长,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记者发现了,30余名正在露天上课的学生。随后周副校长接受了对记者的采访,他说:“现在没有正式开课,因此也就不会让没来的学生缺课。这些学生都是住在城区的部分高一学生,现在老师正在给他们讲关于地震相关的科学知识,希望他们能宣传给更多的人抗震知识。”
砸伤、感冒 成为流行病
28日15时25分,“现在收入的病人外科和内科的患者多,病状主要是砸伤和感冒!”瑞昌市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田春生对记者说。
瑞昌市第二中学住进了一批不带书本的特殊客人,原来瑞昌市中医院震后治疗救助点舍在了这里。“我们收入的病人数现在还没统计出来,病人主要集中在外科和内科,其中被砸伤的和感冒的特别多,我这不也感冒了吗?”该治疗救助点临时办公室工作人员该医院会计师黄(炎炎)灵掩着鼻子对记者说。在该治疗救助点内,记者采访了来自瑞昌市高丰镇的病人家属,他的七个月大的外孙陈坤26日开始不停的拉肚子,今天特意来这里看看,没想到这里比在医院看病还方便,正说着他被抱着孩子的家人叫走,孩子又在往外拉水状的排泄物。位于瑞昌市政府门前建设街上的一排蓝帐篷,成为了瑞昌市人民医院抗震医疗救治中心的“新址”,目前这是记者看到的新成立的第二大治疗点。记者采访瑞昌市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田春生后得知,该救助点已经收治病人87人,其中外科和内科也是收治伤患最多的科室。
据16:20分江西省政府在瑞昌召开的新闻通气会透露,目前据初步统计地震已经造成12人死亡,70多人受伤住院。
“有云的时候暖和些”
28日11时,本次江西地震距离地震中心最近的瑞昌市,瑞昌居民刘大姐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喃喃的说:“晚上能下雨吗?”原来刚刚这个饱受磨难的城市的空中洒落了几个雨点。
15时35分许,记者经过当地114查询到了瑞昌市气象局的电话,该局邹姓工作人员对记者说:“今晚阴,零星会有点雨,偏北风3-4级,明天早上气温能达到6-8摄氏度,当晚气温不会低于26日晚上,因为天上有云会起到部分保温作用。”26日,记者也曾了解了距离瑞昌市不远的九江市气象局,据他们讲当晚最低气温10度,在室外会感觉寒冷。
专家预测发生5.7级地震以上的可能性不大
28日16时25分,江西省政府在距离本次九江地震震中最近的瑞昌市“皇家大酒店”开了新闻媒体通气会,江西省政府副秘书长郑克强对媒体透露:据统计本次地震共造成12人死亡,70多人受伤。初步排查统计房屋倒塌200多间,结构不符合居住要求的住户6018户,合1.8万间民房,灾区共转移安置灾民25万人,水利、学校、医院、道路、桥梁等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失。长江流域永安段出现数处裂缝,详细情况还待进一步核实。
终点又回到起点
再陪你一晚,瑞昌
那个预料之中的“召唤”来了,但是领导的笑容、朋友的相聚、家人的团圆,却并不能带给我期盼的喜悦,相反我真的希望这个“召唤”来的再迟些,因为焦点的快感,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尝就已逝去!
28日,写完稿传回报社已经是8点多了,瑞昌苍天洒下的几滴泪,似乎预示了我又将会回到平庸。街头上已经很少见到露天的灾民了。瑞昌赤乌大道上,9家20多口人的特大号自制帐篷里显得非常“热闹”,这里的年龄之最差达到了70岁。像这样的帐篷还有很多,这使得蓝色的救济帐篷零星的插在里面显得非常“不协调”!
9点,我又回到了26日开始流浪的起点——王大爷的食杂点。里面的泡面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但是主人今晚不会再通宵营业了。瑞昌人还是那么“好客”,一个多小时的“话别”,在主人的第15个哈乞中结束。虽然时间“尚早”,但是我已经搜寻不到杨林大道上,那几声伴随着小孩哭声的狗叫了。真想对26日晚打麻将的人说声“抱歉”,但是他们却“躲”开了我。
还是那身衣服和永不会改变的乡音,但是街上来回巡视的警车已经懒得理我。他们只是不时停在深夜还在等待帐篷的一群人边上。借来的相机散发出的光芒,总会召来几声高倍的“鸟语声”,但是没有他们我会随着整个城市一起睡去。
29日2点,我终于被“热心”的帐篷主人收留了,因为我的敬业精神在第三次“光临”他们“家”时感动了他们。也因为不时从我的闪光灯中散发出的光彩,确实帮了他们很大“忙”,毕竟黑夜看清手表上的刻度还是很困难的。再“推辞”就显得我们东北人小气了,于是我顺势躺在了他们的中间,希望我的呼噜能够帮他们排解漫漫长夜的寂寞。 本报特派江西记者 周音辉
“放心吧!应该没事了”
28日,本报对江西九江和瑞昌之间的地震报道将告一段落,但是灾民无助的表情,带给我们心中的震撼将永远伴随着我们。凶猛的自然灾害我们虽无力抗拒,但是能够帮他们一点,也许将来有召一日,无数朋友的手也会深过来!
灾民特写一:宾馆老板娘
特点:当时宾馆正开业
时间:29日2时
宾馆门前的花篮还在散发着香味,但是门却把主人锁在了外面。“当时我弟弟正站在凳子上往门框上贴横幅,忽然晃动了,我还埋怨弟弟不小心,但是老公却说快出去,可能地震了,还好现在我们已经有帐篷了。”女主人雷女士诉说着当时的场面。这是一家有四层楼高的小宾馆,崭新的床铺和锃亮的门把手也许再也得不到人的亲密接触了。
灾民特写二:9家20个人的帐篷
特点:最大最小差70岁
时间:28日20时15分
在外面看这就像一个北方夏天晚上营业的路边火锅店,但是里面摆放的却不是一张张八仙桌,而是类似民工栖息的床铺。床铺中间10几个人正在打着牌。床上两岁的徐子轩和稍大点的徐子琴,终于可以把头露在被外面了,72岁的陈木兰的烧似乎退却了,已经皱着眉睡去了。“不打牌怎么办?反正也睡不着。我们九家一个帐篷也没领到,20个人凑在一起还能暖和一些。”
灾民特写三:一人一口酥
特点:一户一瓶水一晚面四块饼干
时间:28日20时30分
“我们上午九点站起,一直到下午三点,别人三个户口本可以换回一个帐篷,可是我们换回来一个纸条。对了我们每户分到一瓶矿泉水、一盒方便面、四块饼干。”张大姐从临时的食品储藏箱底拿出了一瓶已经喝去一半的水对记者说。一旁床上周大哥抱着四个月大的孩子,来回摇摆着嘴中哼着不知是什么调。
灾民特写四:网吧女老板
特点:NO挂嘴边一天;邻居“弃她而去”
时间:28日13时27分
“我们不上网,上网的都是家里人。”这句话梅姐三天来,已经重复了几百遍,但是屋角支撑墙上的宽约2厘米的裂缝注定她会一直这样不停的说下去。这时在她家隔壁的玻璃批发店店主,最后望了一眼空无一物的店面,慢慢拉上了眷恋门,跳上汽车扬长而去。梅姐说:“本来他们的房租交到下个月底,但是前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灾民特写五:中风病人
特点:饭我还能做,但是洗衣就不行了
时间:28日10时15分
靠着一楼露砖的墙上,52岁的程维明用颤抖的手,在记者的采访本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对记者说:“我们的楼94年后才搬进来,现在谁也不敢在里面住了。”这时四楼的窗台上露出来一个脑袋,“你在上面住不害怕吗?”“我冲个澡就下去!”记者回过头继续听程维明“拼字”:“我中风后就下岗了,现在做饭还行,但是洗衣我的手就不行了。”
灾民特写六:惟一没采到的人
特点:没再回来看一眼
时间:28日9时07分
这是一个不幸的家庭,26日的地震夺去了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和小主人。门上斑白的“万事胜意”横幅4个角已经残缺了,听邻居说男主人没回来过,他现在应该在10里外的某个地方。从采访的角度说,记者没有采到当事人,应该不足以说明一切,但是堵在这个不幸家庭门口的碎石说明了一切。
灾民特写起七:魏大婶
特点:外孙女再也不会有单人照了
时间:27日12时50分
这是一个经过很多媒体采访过的人,但是当时她祈望不要再震了的眼神,永远定在了记者心中。死去的外孙女还没有过一张单人照,就已经不会再和别的小朋友在她眼前蹦跳了,但是她还是把外孙女晾晒好的袜子,叠的板板整整放在了她的床头,等待袜子的命运也许也将是付之一焚。
就要离开了,记者只想对遭受江西地震的灾民说一句:“放心吧!应该没事了!还有我们全国的朋友陪伴你们,替你们分担痛苦,有什么需要就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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